2008年11月22日 星期六

《海角七號》與《六個尋找作者的劇中人》

六個尋找作者的劇中人》(Luigi Pirandello,皮蘭德婁原著,1998,台灣商務印書館),這本書,擺在《海角七號》電影男主角阿嘉恆春家中的床頭前。

這是我很喜歡的一個劇本,目光自然就被螢幕上模糊背景中的這書名給吸引。這劇本大致是六個被劇作家創造出來但又遭遺棄的劇中人物,他們來到劇場,尋找作者,希望說服演出他們的故事,讓他們活一次。劇中劇、虛構中的虛構,但那些情緒與故事卻很真實。《海角七號》中臨時成軍的樂團,編制就是六個人(主唱+吉他、吉他、貝斯、鍵盤、鼓手、鈴鼓手+月琴),失意的、被拋棄的、迷失的、被遺忘的,生命被創造出來,但卻好像又被創造者遺忘/遺棄。床頭上擺放的這本《六個尋找作者的劇中人》,這是偶然與巧合?還是刻意的安排?
---《海角七號》─N個尋找認同的恆春(台灣)人

我對劇場和劇本都相當陌生,但在撰寫〈海角七號的恆春小鎮〉時意外看到上面那段引文,讓我起了個念頭,不如就去看看《海角七號》是如何借用《六個尋找作者的劇中人》吧!剛好圖書館有書,就這麼看了起來!##ReadMore##

我的解讀與「N個尋找認同的恆春(台灣)人」的作者稍稍不同,那六個人物已然超脫劇作家的創作物,成為一個獨立的存有。在《六個尋找作者的劇中人》中,沒有必要再去區分虛構與真實,當那六個人物突然出現在劇場當中,並開始了他們的真實生命。就如同六人中的父親所陳述的:「您必須明白,生活裡充滿光怪陸離的事件,但都是真實的,不管那些事件看起來多麼荒謬怪誕......」(p. 14)。《六個尋找作者的劇中人》或許是劇中劇,或為虛構中的虛構,但對於劇中人(或演員)而言,「劇」就是一切,都是真實的。「不是假的。是真的,我的朋友,絕對是真實的」(p. 116)。

六個尋找作者的劇中人,應該可以當作六個尋找演員、尋找認同、尋找生命、尋找解脫的劇中人。我想這也是《海角七號》企圖挪用的部份。《海角七號》中阿嘉、勞馬、水蛙、大大、茂伯、馬拉桑等六個樂團成員,他們這群失意的、被拋棄的、迷失的、被遺忘的,也都在尋找認同、尋找生命中的解脫,而他們也都是劇中人。他們是否都是被創造出來,而又被遺忘的呢?當然,這必須得到導演的確認,否則都只是推測。

皮藍德婁《六個尋找作者的劇中人》中的核心問題,在於「真實」的本質是什麼?我們可以從這個觀點,去討論《海角七號》的實相,去研究《海角七號》中的認同與生命。陳玲玲曾藉ART藝術總監羅博.布魯斯汀(Robert Brustein)的話來描述《六個尋找作者的劇中人》:

這是一齣「根本之劇」(Seminal Play),它所關切的皆是我們這時代的核心問題:「真實」的本質是什麼?角色的本質是什麼?吾人果真是在不斷變換狀態中片斷、無連續性、無關照性的造物?有無如如不動不生不滅的實相(reality)?(p. 132)

或許我們可以更進一步來問:真實有本質嗎?倘若果如佛家《金剛經》中所言,「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那麼布魯斯汀所懷疑的「如如不動不生不滅的實相」便不存在,這些實相都如夢幻泡影轉瞬即逝,那不生不滅的實相即是「空」。事實上,皮藍德婁或許能夠接受佛家的「空」,就如同他在劇本對話中所表現出來的:

父親:那也是我試著想說的。您知道,我們的實相(reality)......
喆彌:你們的「實相」是什麼意思?這是方法演技的啥門子垃圾麼?你以為憑你的身分你就有那麼多特權嗎?你以為你的「實相」只存在你裡頭?一派胡言。
父親:難道連我們自己都不見得擁有我們的本質?(p. 58)

誠如喆彌所言,「實相」不僅存在於父親身上,「實相」也存在於演員身上,存在於觀眾身上。「實相」無處不在,連同虛構的幻相也是實相,因為真實轉瞬即逝。

莎拉:我們的觀眾接受幻相的能力是很高竿的。
父親:幻相!請不要用這個字眼,很傷人的。
湯米:為什麼呢?那不正是我們的目的嗎?為觀眾創造幻相?幫他們消除對奇思幻想的懷疑?
父親:原諒我,但這就是我們之間的差異了。對你們,劇場只是一種遊戲,為絕對真實的實相去創造出完美的幻相。但我們的幻想與實相是一體的。這可激發你們重新檢視一般對「真實」的界定----因為你們所觸摸的,你們所相信的,今天所謂的真實,到了明天就成為虛幻無常,就像昨天的真實是今天的虛幻無常一般。(pp. 94-95)

在許多的宣傳中可以看到類似的文本,「海角七號描述的是真實的台灣」,但是這個台灣是不是個實相呢?沿用高夫曼(Goffman)的理論來解釋無疑是個真實,他將整個人生作為一齣戲來詮釋,我們都在社會的互動中被撰寫成社會的劇中人,我們的幻想與實相是一體的。對《海角七號》為數龐大的臨時演員們來說,在拍攝的期間,他們就活在戲裡面。下面這段「海角七號電影特別報導」,有部份反映了我的觀點。



特別注意到7'04"到7'12"這個片段中的字幕,「有參加演出的人員,請穿那天戲服,過來廟埕前」。拍攝喜宴的射寮村,幾乎人人都成了劇中人,穿梭在戲劇的虛構世界與真實世界當中。對拍攝那幾天的他們來說,電影的幻相就是真實的生活。即便大家都知道腳本是虛構的,這些虛構人物卻擁有真實的生命。《海角七號》的演員在搬演我們的社會,或者,我們的社會就是一齣劇,我們便是那劇中人。如同皮藍德婁劇本中表現的:

父親:不管哪裡。我只是想證實,我們可以經由不同的途徑,以千百萬種形態切入生命----比如一棵樹、一塊石頭、流水、蝴蝶,或許是女人,更可能是一齣戲裡的劇中人。(p.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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