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9月18日 星期日

【跟著我的閱讀腳步】慢慢讀桑塔格的《論攝影》- 在柏拉圖的洞穴裡(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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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珊.桑塔格(Susan Sontag)《論攝影》(On Photography)這本書幾乎被所有的影像課程指定為必要的閱讀材料,可稱得上是一部經典作品。在很早之前,就已經有繁體與簡體的中文譯本。無奈這兩個版本似乎都有滿多的問題存在,讓人在各大翻譯論壇中不斷指出來。在這裡,我要和大家一起讀的《論攝影》,是麥田2010年的新譯本。當然,手邊也有圖書館借來1977年On Photography的英文版,如果中文真的太詭異,可以拿來對照著看。但是這次我們換個方式,不要一口氣讀完整本書,而是一部分一部份細細來讀,希望能想得多一點,讀得更深一點。換個說法,這次會讀得非常非常地慢。現在就讓我們開始第一章<在柏拉圖的洞穴裡>(In Plato's Cave)。


人類無可救贖地留在柏拉圖的洞穴裡,老習慣未改,依然在並非真實本身而僅是真實的影像中陶醉。但是,接受照片的教育,已不同於接受較古老、較手藝化的影像的教育。(p. 27)
[原文] Humankind lingers unregenerately in Plato's cave, still reveling, its age-old habit, in mere images of the truth. But being educated by photographs is not like being educated by older, more artisanal images. (p. 3)

桑塔格<在柏拉圖的洞穴裡>運用柏拉圖(Plato)的洞穴寓言作為開場,她試圖引出另一種(alternative)認識世界的方式,一種由照片、由攝影去認識世界的方式。用我的話來說,則是要去創造一種高畫質的認識論(epistemology)。再進一步看桑塔格的文章前,我們得先處理一下柏拉圖的洞穴到底有什麼樣的寓意,為了不知道這層隱含義的讀者們服務一下。網路上有很多個版本,但我覺得下面這個版本寫起來比較簡潔:

人,他們從生下來就被綁在洞穴裡,不見天日,
手、腳、身體,甚至脖子都被固定在椅子上,
他們身後有面牆,牆上有許多貓、狗、馬、人偶等各種事物,
事物之後又有一束火把,將總總事物的影子投射到這群人眼前的牆上,
於是這群人終其一生,眼睛所看到的東西,都是這些倒影而已,
而他們深深的相信,深深的相信這就是他們真實的人生。
--- 柏拉圖《理想國》第七卷「洞穴喻」

這個人有一天擺脫了洞穴的枷鎖,終於接觸到外面實際的世界。他回頭要去說服洞穴裡的其他人,到底所謂的「真實世界」是什麼樣子,卻終究被洞穴中的其他人所否定。對於世界的認識,並不在於實相,而更像是種信仰,是個認識論下的虛相。我們可以去懷疑,柏拉圖洞穴裡的投影和外面的世界相當太過鉅大,在人們只相信眼前的事物之下,很難形成有說服力的論點。但是照片的影像,或是近代更加流行的HD影像,更加地接近外面的世界時,是否可以無瑕地與外面的世界接軌?

在柏拉圖的洞穴裡,影像是模糊的,只是光的影子;在桑塔格的想像中,照片的影像則是種具體經驗的反映。在往下讀的同時,可以看到下面兩段落開頭的主題句都在回應這個概念:「收集照片就是收集世界」(p.27, [原文] To collect photographs is to collect the world.[p. 3])、「拍攝就是佔有[註:我認為應該譯為『挪用』]被拍攝的東西」(p. 28, [原文] To photograph is to appropriate the thing photographed. [p. 4])。照片的影像似乎是種客觀的存在,因此觀光客習慣的在每個景點拍照,不只是拍攝景物,還得要和當地的名勝合照。不單單記錄經驗,也提供到此一遊的證據。到這裡,應該可以理解桑塔格的第二句話,照片的教育和古老傳說式的影像教育有很大的區別了。照片有精確清晰的影像,而古老的影像教育所依靠的語言影像,或是用手繪製成的抽象形象都太過含糊。在古老的影像中,想像力是很重要的。這也就是image這個英文字的雙重意義。反之,照片所提供的「幾乎」可以當成現實。當然,今日的高畫質影像則更加地接近那個「現實」。

對一個人或一次事件的描寫,無非是一種解釋,手工的視覺作品例如繪畫也是如此。攝影影像似乎並不是用於表現世界的作品,而是世界本身的片斷,它們是現實的縮影,任何人都可以製造或獲取。(p.29)
[原文] What is written about a person or an event is frankly an interpretation, as are handmade vista statements, like paintings and drawings. Photographed images do not seem to be statements about the world so much as pieces of it, miniatures of reality that anyone can make or acquire. (p. 4)

照片一方面是視覺或現實經驗的再現,另一方面卻也呈現了記錄者的選擇。作為客觀證據的照片,就在於它不對拍攝對象多加詮釋。「永遠有一種假設,假設存在或曾經存在某件事情,就像照片中呈現的那樣」(pp. 30-31, [原文] ...there is always a presumption that something exists, or did exist, which is like what's in the picture. [p. 5])。但是詮釋總是在拍照時便已經發生了。桑塔格拿了一九三〇年代美國農場安全管理局(Farm Security Administration)的一項攝影計畫作為例子,指出攝影師在創作時總會把他們的標準強加在拍攝的對象身上,要去

抓住他們的拍攝對象的準確的臉部表情,所謂準確就是符合他們對於貧困、光感、尊嚴、質感、剝削和結構[註:我認為應該譯為『幾何』]的觀念。(p. 32)
…the precise expression on the subject's face that supported their own notions about poverty, light, dignity, texture, exploitation, and geometry.(p.6)。

在桑塔格點名的幾位攝影師(沃克.艾文斯[Walker Evans]、桃樂斯.蘭格[Dorothea Lange]、本.沙恩[Ben Shahn]、拉瑟爾.李[Russell Lee])當中,我們可以輕易從美國國會圖書館(The Library of Congress)的資料中找到其中一位攝影師桃樂絲.蘭格(Dorothea Lange)的資料,以及她那幅著名的《遷徙的母親》(Migrant Mother)。三〇年代的美國正歷經著經濟大蕭條的窘境,200-400萬中學生中途輟學,光是美國就有830萬人失業,排隊領取救濟食品的窮人長達幾個街區。這群攝影師所拍攝的照片,有很多都成了象徵這波經濟大蕭條的圖像,《遷徙的母親》就是其中一個代表性的作品。


《遷徙的母親》攝於1936年二月的加州尼波摩(Nipomo),整個系列都是關於佛羅倫斯.歐文.湯普森(Florence Owens Thompson)和她的小孩。當時,蘭格正為美國移民安置管理局(Resettlement Administration),也就是現在的農場安全管理局(Farm Security Administration)拍攝流浪農場勞工的照片,那時她正準備結束為期一個月的拍攝行程。1960年,蘭格說出了這段經驗:

我看著並向著這位饑餓絕望的母親走去,就像被磁鐵吸引那樣。我不記得是如何說明來意或對著她的相機,但我確實記得她連一句話都沒問。我拍了五張照片,由同一個方向慢慢靠近。我沒有問她的名字或她的情況。她告訴我她的年紀,今年三十二歲。她說她們一直仰賴附近野地的蔬菜,以及小孩們殺的野鳥裹腹。她才剛賣了車子的輪子以購買食物。她坐在那頂有點傾斜的帳篷裡,孩子依偎在她身旁,似乎知道我的照片或許能幫助她,所以她也幫忙我。有點公平的意味。
I saw and approached the hungry and desperate mother, as if drawn by a magnet. I do not remember how I explained my presence or my camera to her, but I do remember she asked me no questions. I made five exposures, working closer and closer from the same direction. I did not ask her name or her history. She told me her age, that she was thirty-two. She said that they had been living on frozen vegetables from the surrounding fields, and birds that the children killed. She had just sold the thirds from her car to buy food. There she sat in that lean- to tent with her children huddled around her, and seemed to know that my pictures might help her, and so she helped me. There was a sort of equality about it. (From: Popular Photography, Feb. 1960).
--- From: http://www.loc.gov/rr/print/list/128_migm.html

光是看著這些照片,我很自然地被帶進蘭格所營造的氛圍中。然而,蘭格的說法卻被照片中的小女孩給推翻。CNN找到了當時照片中的小女孩,現在已經當阿嬤的她表示:「我要再次確定我從來沒有那樣生活過」(I wanted to make sure I never lived like that again)。我很確信,這個家庭並不是一直都像照片所顯示的那麼悲慘。但在心理我也相信,這個場景確實曾經存在過,而腦袋裡則不自覺地會聯想到其他的慘狀。我猜,羅蘭.巴特(Roland Barthes)應該會用隱含義(connotation)來表達這個概念,但桑塔格在這邊說得比較白話:

雖然人們會覺得相機確實抓住現實,而不只是解釋現實,但照片跟繪畫一樣,同樣是對世界的一種解釋。(p. 32)
[原文] Although there is a sense in which the camera does indeed capture reality, not just interpret it, photographs are as much as interpretation of the world as paintings and drawings are. (pp. 6-7)

這些不經意流露出的隱藏訊息,桑塔格認為這就是照片的「侵略性」(aggression)。任何形式的照片都具備侵略性,差別只是在於有沒有察覺。無論有意或無意,照片所延伸或扭曲的隱含意義,早以鬆動事實本身的真實權威。就如同回到柏拉圖的洞穴中,對著影子做出種種的解釋,去想像世界的面貌。但我們都知道,這樣的解釋是沒有「單一」觀點的。照片所呈現的真實並不是絕對客觀的,這樣的企圖桑塔格在第一段就已經表達出來:

照片在教導我們新的視覺準則的同時,也改變並擴大我們對什麼才值得看和我們有權利去看什麼的觀念。照片是一種觀看的語法,更重要的,是一種觀看的倫理學。(p.27)
[原文] In teaching us a new visual code, photographs alter and enlarge our notions of what is worth looking at and what we have a right to observe. They are a grammar and, even more importantly, an ethics of seeing.

因而在這個時代,我們去拍攝照片,或者去觀看照片時,並不單單是純粹去看照片所揭示的事件形象。更重要的是要去看照片所延伸的訊息,或者說是桑塔格所說的「侵略性」。如此,你將不會單純拘泥在拼湊世界的形式架構,而能夠深入去思考究竟什麼是值得看的,或是什麼是攝影師認為值得看的。當然,延伸到禁忌的場景,你也可以去想想,到底什麼是不能看的,或是什麼是不該看的。我猜想,這是<在柏拉圖的洞穴裡>首先要呈現的焦點。

到目前為止,我們只讀了《論攝影》第一章的27-34頁(英文版3-8頁)。就如同一開始所說的,這次我們會讀得很慢,但是會讀得比較細緻。希望能藉著這樣的細讀,掌握桑塔格《論攝影》的整體精神,而不至於只是當中斷簡殘篇的「有用」引言。

下面提供博客來上《論攝影》的銷售資訊,有興趣的可以買來一起慢慢讀。


  • 作者:蘇珊.桑塔格
  • 原文作者:Susan Sontag
  • 譯者:黃燦然
  • 出版社:麥田
  • 出版日期:2010年11月05日
  • 語言:繁體中文 ISBN:9789861203843
  • 裝訂:平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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