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10月22日 星期六

【跟著我的閱讀腳步】慢慢讀桑塔格的《論攝影》- 在柏拉圖的洞穴裡(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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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珊.桑塔格的《論攝影》〈在柏拉圖的洞穴裡〉這一章,我們已經進行了兩回。第一次,我們直接從柏拉圖的洞穴談起,指出桑塔格企圖創造一種立基於攝影的認識論。在照片提供無懈可擊的「在場」證明外,點出了攝影師強加在照片上的詮釋,也就是「侵略性」(aggression),讓照片有了觀點與立場。上一回,在相機逐漸普遍的趨勢之下,桑塔格注意到攝影的轉變:跳脫了純粹的藝術,並開始產生社會功能,被用作社會儀式、抵禦焦慮、與權力工具。在事件、拍攝與干預的拉扯下,再次檢視這個「侵略」(invasion)的意義。

這一次,蘇珊.桑塔格(Susan Sontag)直接切入「侵略」這個概念,帶我們從一個非常詭異的角度來看攝影——喪心病狂(perverse)。就從這句話開始:

「我總覺得,攝影是一種下流[猥褻]的玩藝兒——這也就是我最愛攝影的原因之一,」黛安.阿巴斯寫道,「我第一次做攝影時,感覺非常變態。」(p. 40)
[原文] "I always thought of photography as a naughty thing to do----that was one of my favorite things about it," Diane Arbus wrote, "and when I first did it I felt very perverse." (pp. 12-13)

要理解桑塔格的這個段落,最直接的辦法就是把自己當作是一個精神變態,一個具有窺伺慾望的變態,或至少是在意念上「猥褻」(naughty)的攝影師。就像是電影《春光乍洩》(Blowup, 1966)裡頭的時尚攝影師,不斷在模特兒薇蘇絲卡(Verushka)身體各個部位拍照。「真個是下流!」(p. 40, [原文] Naughtiness! [p. 13])現在,YouTube上還能夠找到這個片段


除了極少數能夠公然猥褻的行業外,使用相機並不是直接去接近某人,而是間接的,在攝影師和拍攝對象之間保有一段距離。但是它仍然可以侵犯拍攝對象。

相機不能強姦,甚至不能擁有,儘管它可以假設、侵擾、闖入、歪曲、利用[剝削],以及最廣泛的隱喻意義上的[甚至是最誇張的隱喻,]暗殺——所有這些活動與性方面的推撞和擠壓[性愛的碰撞]不同,都是可以在一定距離內[遠處]進行的,並帶著某種超脫[超然]。(p. 40)
The camera doesn't rape, or even possess, though it may presume, intrude, trespass, distort, exploit, and at the farthest reach of metaphor, assassinate----at activities that, unlike the sexual push and shove, can be conducted from a distance, and with some detachment. (p. 13)

這時候我們真的該進入變態狂的狀態了!對看多《CSI犯罪現場》的這一代人,應該不是什麼大問題。這個變態的狀況是這樣的:他瘋狂地迷戀某個人(或某個東西)在照片或錄像中的狀態。電影《偷窺狂》(Peeping Tom, 1960)裡頭,主角Mark Lewis便喜歡私自欣賞拍攝對象死亡的樣子。他對拍攝對象的身體沒有感覺,卻喜歡他們在錄像裡頭垂死掙扎的神情。


拍攝人即是侵犯人,把他們視作從未把自己視作的樣子,了解他們對自己從不了解的事情;它把人變成可以被象徵性地擁有的物件。(p. 42)
To photograph people is to violate them, by seeing them as they never see themselves, by having knowledge of them they can never have; it turns people into objects that can be symbolically possessed. (p. 14)

《偷窺狂》(Peeping Tom)是個極端去侵犯人的例子。那些被拍攝的對象從來不曾見過自己死亡的樣子,當然之後也見不到了。而主角Mark Lewis則保存了那些人臨死掙扎的影片,將那些人轉化成為某種能夠擁有的物件。

經歷了剛剛那個超級變態的階段,現在我們可以回復到正常一點的性格,變成一個獵人。如果你還不過癮,依舊可以繼續剛剛那個變態角色,成為一個變態的獵人,就像Mark Lewis。因為桑塔格接下來要用的隱喻都和狩獵有關。

使用相機拍攝照片的過程和使用槍枝狩獵很類似,甚至連使用的術語都一樣。Loading(裝片/上膛)!Aiming(瞄準)!Shooting(拍攝/射擊)!甚至,相機已經開始取代槍枝,成為新一代的狩獵工具(想想動物星球頻道的攝影師們)。早期的相機很笨重、很難操作,但大眾化的相機得要非常簡單,要像扣板機那樣,稍微施點力就可以展開射擊(拍攝),這樣才能在這場掠奪當中搶得先機。無論你是否察覺到,使用這些術語來談論攝影,可都是赤條條地涉入那個朦朧的掠奪幻象中,就像是使用槍枝那樣,企圖去侵犯他人。

這倒是讓我想到一支廣告影片,將攝影(現在的相機已經分不清楚是拍照還是錄影了)和射擊擺在同一個場景中,讓拿相機的去追擊拿漆彈槍的,或是讓拿漆彈槍的去射擊拿相機的。這兩種近代的掠奪工具,在這場遊戲當中廝殺。


最後,當然沒有人死亡,卻留下了許多影像片段供我們追憶。事實上,「所有照片都『使人想到死』[是消亡的象徵]」(p. 44, [原文] All photographs are memento mori. [p. 15]),它以凍結時間的方式見證時間的流逝。

攝影是一門輓歌藝術,一門黃昏藝術。大多數被拍攝[的]對象——僅僅憑著被拍攝——都滿含哀婉[便帶有哀婉或悲愴的色彩]。(pp. 43-44)
[原文] Photography is an elegiac art, a twilight art.  Most subjects photographed are, just by virtue of being photographed, touched with pathos. (p. 15)

這些帶有哀婉或悲愴色彩的影像,這些消亡的象徵,卻隱藏了一份與過去的聯繫。就像上一篇提到的家譜照片,「象徵性的提供了離散的親人的存在」(p. 35, [原文] ...supply the token presence of the dispersed relatives [p. 9])。攸關建築或區域的老照片,也聯繫上地方的過往,聯繫上那個不曾存在現實記憶中的奇幻世界。照片提供了通向另外一個現實的道路,

就像房間裡的柴火,照片,尤其是關於人、關於遙遠的風景和遙遠的程式、關於已消逝的過去的照片,是遐想的刺激物。照片可以喚起的那種不可獲得感,直接輸入那些其渴望因距離而加強的人的情慾裡[逗引了那些因距離而強化的情慾渴望]。(pp. 44-45)
[原文] Like a wood fire in a room, photographs----especially those of people, of distant landscapes and faraway cities, of the vanished past----are incitements to reverie.  The sense of the unattainable that can be evoked by photographs feeds directly into the erotic feelings of those for whom desirability is enhanced by distance. (p. 16)

雖然是比較簡單直接的段落,卻也談了這麼多。這次就到這裡了。下次會從煽情的慾望來談論攝影這件事。下面提供博客來上《論攝影》的銷售資訊,有興趣的可以買來一起慢慢讀。

  • 作者:蘇珊.桑塔格
  • 原文作者:Susan Sontag
  • 譯者:黃燦然
  • 出版社:麥田
  • 出版日期:2010年11月05日
  • 語言:繁體中文 ISBN:9789861203843
  • 裝訂:平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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